徒劳徒劳什么鬼

用来爬墙

【刘泽水x谷子地|集结号】忆大梦「一发完」

你的性命已被征用_KATAKATA:

明明没有车,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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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大梦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


1.


“滚开!都他妈的闪开!医生!医生!”一群小护士被这冲进来的一群大兵吓得赶紧往边儿上闪,手上端着白搪瓷的大盘子,上头摆的瓶瓶罐罐晃来晃去。这是哪里来的这么野气的兵?二三十个军装破烂不堪、蓬头垢面的士兵簇拥着一个矮小的战士,他背着一个又高又壮、昏迷不醒的男人,别人都在嘈杂混乱中扯着脖子喊大夫,只有他一个人在操着一山西话,喊着:“担架!谁给送个担架!我撑不住了……别摔着师长……别摔着他……”


谷子地坐在病房门口的走廊前晒太阳,圆鼓鼓的脑袋被纱布裹了一大半,他没有被炸残的眼睛只有眯缝着的时候才有一些的光感,也看不见天井另一头乱哄哄的在干什么,他耳鸣的毛病也还没好,只能隐约听得那口音,像是山西那边来的,声音语调听着酸倒了牙口。


过了些日子,赵二斗来看望他,献宝一样的把口袋里头的东西往外掏,自来水笔、金属壳的打火机、牛肉罐头、脱水的蔬菜罐头、还有美国人带在身上的那种扁扁的酒壶,里头装着从韩国人手里缴获来的烧酒。


谷子地摆弄着打火机,一开一合,火苗冒出来,再灭下去,新鲜稀罕地不得了,不住地把玩,像个顽童。


“我看你这不是个口袋,倒像是个小仓库。你该不会是受了处分,管仓库去了吧?”谷子地把打火机还到了二斗手里头,二斗又揣到谷子地病号服上衣的口袋里,又拍了拍他老谷子的胸口说:“这是战利品,我团里的人缴获的!你是不知道,363团的刚开始还和咱们团抢,我是谁,我就让你们炊事班的人把这堆东西装大锅里头,让他们扛着就跑……”赵二斗说得眉飞色舞,谷子地笑得难得安稳。


谷子沉吟许久,才下了决心一样打断了二斗:“我前儿个,好像是遇上二野的人了……”


谷子地像是因为扰了二斗的兴致而感到愧怍一样,小心地看了一眼二斗,见年轻人一下子懵了一样,呆呆发愣,又接着说:“我就是听着,口音像是原来的兵……听起来像山西的。”谷子地说完又觉得有一些无措,他想向二斗求助,可又开不了这个口,大烙饼刚升了团长,事情一大堆,成天忙的不着四六。


二斗也是谨慎地开了口:“要是就在这个医院,我去给你问问,但是你别抱太大希望。”二斗子又张张嘴,看老谷子瘦得脱了形的模样还有垂下的眉眼,又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三野前身是当年晋察冀的部队不假,要说单凭个口音,那实在是不靠谱。谷子地找那个早就不知道还在不在的139团从来没有心灰意冷过,他的老谷子从安徽找到福建,又从福建找到了朝鲜,南南北北,部队整编、整编、再整编,可消磨不了老兵近乎病态的执着。


可惜二斗来的急,走得也急,也没顾得上去问问那些山西口音的志愿军。


谷子地耐不住,就想自己去看看,总之都在一个地方,倒也方便,也不用他看的多清楚,可哪里晓得倾盆大雨来得没有预兆,老谷子滑倒在雨中,冷水一激,害了风寒。


 


2.


刘泽水躺在后方医院,他的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颗巨大滚烫、烧得红彤彤的铁球,肌肉沉重收缩,艰难地吸入灼热的空气。他现在身处环境恶劣的后方医院,周围充斥着战士们凄惨的哀嚎,鼻息间全是蛋白质在热浪中分解的腐臭。刘泽水的后腰被九毫米的子弹打了个对穿,皮肉连带着内脏被打得稀烂,可他居然能从阵地上下来,还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真的是造化。


清醒的时候,刘泽水会想,这就是大概就是现世报,当背着电台的通讯兵一脚踩上地雷被轰上天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报应来了,怪不得昨天晚上右眼皮跳了一宿。


随着时间的推移,刘泽水渐渐又有了痛感,昏沉中,刘泽水又想起来谷子地的话,就看你识文断字儿的,首长疼你,不然你这些事儿摊到我身上,早没命咯。


脑子里头,谷子地难得又摆出了那副皱眉嫌恶的鬼德行,这叫他心情莫名地明媚起来,想有点笑,可惜扯不动嘴角,前些日子还力壮如牛、活蹦乱跳的老爷们,这会子半死不活地躺着,没些许力气,下颌耷拉着,嘴巴都合不上,然而这大黑天的,眼睛却瞪得大,怎么也闭不上。


刘泽水忍不住去回忆谷子地,这个夜里,他思维不明缘由地异常活跃。他和谷子地是同一年进的老八区教导队,一群大老爷们儿,窝在晋西的山坳里头,刚一开始刘泽水对谷子地没什么也别的印象,硬要说起来,那谷子地在他脑子里头大概就是一个穿着脏棉袄的矮小的人。话说回来,那大棉袄可真是一件宝贝,有那么一段时间,刘泽水对那件棉袄的印象比谷子地的那张面黄肌瘦的脸还要深,估摸着那大厚棉袄怎么着也要有个二斤,快赶上一床被窝了。隆冬里头,谷子地里头穿着那件棉袄,外面套上土灰色的军装,整个人上半身鼓鼓囊囊的,臃肿的厉害。外人打远处看谷子地,还直纳罕,敢情这年头还有人能吃成个胖子,这圆不溜丢的,好不富态,可这凑近了瞧,这个人脸盘子小的很,脸颊有些凹陷,下巴颏瘦得老么尖,天灵盖滚远,面部肌肉只够让他变化表情的,再多余的肉也长不出来了。


再后来,他们二人关系逐渐变得不同一般的战友关系,可是又好像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驻地不远处,麦场边的垛子上在肉体上互相慰藉,精水搞得二人湿哒哒的,谷子地通常会率先爬起来,股间黏腻的液体从后头哩哩啦啦地流出来,他不管不顾地穿上了裤衩、单裤,站起来笑骂:“看别人一个个成天吃不上饭,饿得发虚,就你还有这气力,当自个儿是头叫驴。”然后笑骂两句,就回了自己院子里头,洗了洗,躺回大通炕上,睡得香甜。其实,这种关系在军队并非罕见,这个团里也不单是他俩这一对,战争年代里,甚至连高层都有着一种超乎常理的宽容,毕竟都是男人,火烧上身,怎么解决都比霸占妇女,破坏军民团结强得多吗。


刘泽水记得,谷子地这人小气的厉害,在打仗弹药使用上精打细算、扣扣索索的,发的津贴能攒着就攒着,有时候口粮跟不上,不但从自己牙缝里头挤,还要从连里头战士嘴里抠,借着这军官的实权多饶上根菜叶或者多来半碗浓稠一些的稀饭。他自己个儿藏着,可是逮个空闲往刘泽水的院子里送。当时团部里几个干部挤在一个院子里,都吃不上饭,看见点粮食都顾不得斯文,为了不让这群饿狼抢了吃食,谷子地就拿出他在侦察连里头的本事,摸清了每一位参谋的生活规律以及活动范围,他连三号首长什么时候解手都弄了个八九不离十。刘泽水抹不开面,也不好意思让人瞅见,不太敢让老谷子呆久了,一般话没两句就开始赶人,可他有时候会被谷子地这样极度的关怀以及之后极度的淡漠闹得心里头火烧火燎,一口稀饭灌嘴里头,还没下咽,抬眼瞅见精瘦的谷子靠炕沿儿上,要么玩火柴,要么扣手,瞧都不瞧人一眼,便凑上去亲那干扁的唇,嘴里那点汤水、饭粒一渡过去,谷子地就跟受了惊一样蹦起来,薄唇沾上米汤,泛着亮光,刘泽水想过去给他揩掉,他的谷子往后一闪,伸出舌头给舔地干干净净,完后还有一丝回味地咂咂嘴,一副解了馋餍足样子。这么想起来,谷子地那时候是真的疼他。


刘参谋又高又壮,站在队伍前头精神抖擞,胸口跟吹了气赛的,把军装撑得满满的,十有八九是谷子地这偷偷摸摸的稀饭给喂得。可是他一件衣服穿上段时间,扣子线脚就松了,再过会儿就掉了。他自己不在意,懒得管,谷子地就把衣服拿过去,送到驻地附近村子里头的小寡妇、小闺女那里,告诉她们,这是刘参谋的衣服,这样的话不需要多费口舌,村里头中意大老刘的女人不在少数,保准能把活儿干得又快又好。最后发展到,只要谷子地发现刘泽水布鞋鞋底子磨穿了,裤衩子破了洞,甚至是当他觉得刘泽水应该有条棉裤了,他都会跑到小寡妇、小媳妇的圈子里头念叨,但也不说让她们送,可是用不了几天,刘泽水那里就有机会添置新物件儿。小女子们羞答答地让谷营长给刘参谋送过去,赶上个泼辣的,就嘻嘻哈哈地对谷子地说:要是不合适就让刘参谋自己个儿来找我改,他要是再敢指使您,我就不干了。谷子地把东西扔给刘泽水,嘴里还说:“你这么招蜂引蝶,小心让政委知道了,骂你破坏群众关系,知道纪律是什么吗?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这可好,直接拿鞋拿衣服。”或者慢悠悠地靠在炕沿儿的柜子上,扣着手指上的倒刺儿,塌下腰板儿,无不妒意和失落地说:“哎,你这样下去,也快找着婆娘了,挺好,挺好,你这眼瞅着就有人疼咯。”刘泽水满意地穿上新鞋在屋里头来回踱步,最后走到谷子地面前,把人撂到炕上,死沉的身子压上去,皮糙肉厚的大手伸进谷子的单裤里,可着劲儿揉搓疲软的家伙事儿,揉大了,揉硬了,嘴巴胡乱亲吻,亲得人满是口水,含糊地粗喘,说:“有你我他娘的要婆娘做啥,哪个婆娘有你对我好?”他啃上谷子地突出来的、硬邦邦的锁骨,咬得谷子地嗷嗷叫,他自己个儿也搁到了牙齿。刘泽水松了口,笑道:“你他妈的别成天作妖,招惹什么小媳妇!”


话说回来,战争年代,部队里这官阶升得快,刘泽水听说过,红军反围剿的时候,一场战斗下来,有一个人从警卫员一路升到了师长。这个队伍里头,哪一个军官不是刀里滚,火里爬,踩着战友尸体的上去的,刘泽水也不例外,他仗着自己原来在念完了初中,认识不少大字,打仗的时候扛着枪往上冲,休整的时候也忙碌的不得了,给人写信,画传单,写大字报,写大字标语,承担了文宣的工作,晓得些许文词儿让他在部队里有了不错的发展,有了不少特权和机会,刘泽水在团部干上参谋的时候,谷子地还在警卫营站岗放哨。


1942年日军的败退之势没有波及到晋察冀,鬼子又对根据地进行了一次疯狂大扫荡和严密的包围,全团掩护老百姓和县委县政府撤退,但仅仅突破了鬼子的第一道防线,建制就已经是被打残了,刘泽水所在的团部只剩下团警卫营的一个连在保护着,营长谷子地也在这群人里头。他们边打边撤,剩下六十多号人,被一群骑兵困在了一个被掠夺一空的村庄里,村东头是一片巨大的开阔地,但是往北三十里地就是山,那也是他们分散突围前约定会师的地方。当时情况危急,团长染了痨病,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躺在门板上,让两个人抬着走。现在就靠着刘泽水拿主意,他这时候镇定的可怕,蹲在火堆前沉着脸色,下了命了,让他谷子地带着三十多个人留下,掩护团部撤退。本来都准备散了,各自准备去了,刘泽水喊住了要离开的人们,沉声道:“我和谷营长留下。”谷子地冷哼一声,说了句:“别介,用不着。”烦躁地拿了根儿干草,叼嘴里头一边嚼一边骂,“大老刘,你这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认识俩大字儿,首长稀罕你,你就蹦出来充大尾巴鹰。他们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尿性,负重行军你他妈落在最后,打靶的时候开个枪,能把自己个儿震尿(sui)了。别跟在我这里添乱。”刘泽水不知道谷子地哪里来的邪脾气,满嘴胡沁这么些个东西骂得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让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铁青,快把牙齿咬碎了,站起来狠狠地踢了火堆。最后刘泽水也没有跟着谷子地他们留下来殿后,病歪歪的团长把他劝住了。他们撤退前,刘泽水又找了谷子地,把自己那挺驳壳枪里头的子弹扣了出来,给自己个儿留了一颗,剩下的都给了谷子地,他看旁边没别人,又俯身亲吻了战友紧绷的唇角,这种行为更像是一种仪式,这决绝深情的行为在这个时候无疑是愚蠢的,好在他足够幸运,没受阻碍地进山归建。可谷子地他们可没踩那狗屎运,子弹打没了,算上谷子地拢共六个人让二鬼子给抓了。抓人的二鬼子头就是他们团部之前驻扎的那个村子里的人,当地的武工队知道了这件谷子地他们被俘的事情,绑了二鬼子头家的小老婆和俩孩子,愣是把六个人毫发无损地换出来了。


出来之后,原本都要入党的谷子地这一下子算是毁了,漫长的审查前前后后进行了要有小半年,说到底他还是命好,军队为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而容忍了各种人物的存在,并没有进行肃反和大清洗,不然赶上哪个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人,谷子地这回就算完了。可是他还是离开了团部,不再接团里触核心人物,也就离着新上任的刘团长远了,在连排一级扎了根,又是三四年不动地儿了,他踩着战友尸体爬上去的,只有敌人的炮楼。


3.


这几日,刘泽水的情况有了一点长进,至少是能含糊不清地念叨几个字,若是意识清醒他会表达自己身体的感受,渴了、饿了、哪里硌得慌,总是能让护士大夫们明白。可惜他大多数意识模糊不清,昏昏沉沉地坠入真真假假的梦境。


他又梦见了谷子地的那身沉甸甸的棉袄,不过没有穿在他身上,而是搭在刘泽水自己背上。而谷子地那身崭新的、从中央军身上扒下来的铁灰军装,围着围巾,叉着个腰,像是困兽一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刘泽水不明所以,忍不住问道:“嘿,你这走来走去干嘛呢?”谷子地停下来,扭过头来,冷漠地看着他,这时候他才发现,谷子地满脸血污泥土,只听见他讽刺的问句:“首长啊,你为什么不吹号?”


刘泽水似乎已经对这个套路习以为常到麻木,因此,当他在梦里再见那个人的时候,他便冷静地像是工作汇报一样地说了当时的情况,解释了战斗前情报的偏差和纵队上层预判的失误,描述了他们团战斗的场景,以及惊险的突围的过程。他有理由去解释一切,也能做到不在乎谷子地是否会因为这合理的解释而好过。


谷子地忽然之间收起了冰冷与仇视,笑逐颜开,走过去,紧了紧披在他被上的棉衣,歪过身子拍了拍旧衣服上的灰尘,嘴里头嘟嘟囔囔的:“你他妈的是不是痩了,我的衣服穿着都松。”说完就像真的心疼了一样,轻锁眉头,双手捧住刘泽水的脸,稍微掂了脚,圆滚滚的额头凑过来,贴在刘泽水的前额,“还成,不烧了。你可真是……”没让谷子地把话说完,刘泽水紧紧地搂住他,让对方干硬的身子往他身上贴,胸口贴着胸口,腿贴着腿。刘泽水狠狠地吸鼻子,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因为他太高兴了,因为他的谷子终是原谅了他。


这天夜里的梦境洋溢欢愉,可更多的是失落与指望,醒来后又觉得无比痛恨与懊悔。


这天,吃了早饭,刘泽水听着给他喂饭的小护士跟一个进来换药的护士讲:“这个首长,睡觉老是说谷子地、谷子地,声音不大,可我听着都渗得慌。”


另一个小护士忽然说:“你别说,西边病房里还真有一个谷子地,但是那是长谷子的庄稼地,这名字可太奇怪了,这位副师长喊得应该是子弟兵的子弟吧?”


“我哪里知道啊。”


“对了,你看见今天过来的赵团长了吗。这人可真逗,大老远来看那个老兵,不睡给腾出来的宿舍,非要在那个大病房里头打地铺,后勤的人这么说不合适,他就在后勤处哪里吵闹,这什么人啊……”


那个小护士的声音越来越远,大概是走开了。


一听说谷子地又病了,赵二斗就和火烧了屁股一样,怎么也待不住了,又过了将近小半个月,他才得了空闲再去一趟后方医院。他和政委、团副交代了一下后面的事情,就带这个警卫员就坐上了吉普车,延边的后方医院离着团驻地不算远,开车七个多小时,赵二斗琢磨着,这会估计还可以在医院陪谷子地一晚上。因为开来了一辆车,大烙饼带来的稀罕物件就更多了,他还从政委那里顺了一个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政委是个读过书的考究人,这些玩意儿都是从自己家带来的。政委也听说替团长踩地雷的老谷子在野战医院又着了凉,害了重病,团长准备去探望,索性就当把被团长偷的东西是算作自己的人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谷子地这次病得突然也漫长,小半个月了才见点好转,精神一直都有些颓靡,喘息间依旧沉重,这时候他已经拆了头上的绷带,这捂了几个月的半张脸重见了天日,皮肤竟然变得有些嫩软和白皙。


赵二斗去看他又能做什么呢,他既不会伺候人也没有眼力见,只能干巴巴地坐在谷子地的病床上,午饭时间听着伤员们呼噜呼噜吃饭的声音,偌大病房活像个猪圈。相比之下谷子地吃东西急促但是安静,二斗偷偷揣测,这可能是他原来历经饥荒落下的习惯,吃得快又不让别的饿死鬼发现他这里有吃食。吃完东西没过半小时护士又来组织伤员们睡午觉,可是小护士轰不走赵团长,无可奈何地叫他不要打扰伤员休息。


他倒是不想打扰,奈何谷子地看见二斗来了,特别亢奋,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可就像是一个诡异的定律,谷子地说着说着就会提及汶河旧窑口那场惨烈的阻击战,赵二斗听过上无数遍了,心底里最初的震撼和敬意被谷子地絮絮叨叨的讲述中变了味。好在他每一次都能听出来些新的故事,比如说吕宽沟和“大姑娘”姜茂财好的不行,吕宽沟给姜茂财裹围巾就跟熨帖自己媳妇儿一样。那次,吕宽沟死了,为了捡一块手表,吕宽沟断气儿之前姜茂财抱着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遍遍地问:“还冷吗?”


“大老刘肯定是吹号了,可我是猪耳朵,什么都没听见……”话说到这里,二斗忍不住打断他,这种自苦让他不忍听,不忍看,作为团指挥官,他好像隐隐约约地想得到当时的情况,淮海战场上,投入两个野战军,总计六十万大军,千余人的整编团仅仅是大棋盘上的棋子,汶河沿线阻击宽度纵横几十万里,再加上南北纵深,展开的兵力不计其数,谁有顾得上谷子地他们四十几个人组成的预备队呢?二斗不敢想,那位刘团长到底有没有让吹号,更不敢深思,如果他是刘团长,他会不会下令吹号。


“那个刘团长和你很熟?”


那当然!


谷子地的有些萎靡的独眼迸发出光彩,心情也好像明媚了起来,语调欢快地开始讲述另一个崭新的故事。


那是谷子地被俘之后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在被隔离审查,终日被关在一个小屋里头,是不是进来几个人,问这问那的,同样的问题不断重复,这群人深谙审讯过程中的心理压迫的道道儿,让谷子地坐在房间里头最为明亮的地方,自己藏在黑暗中,仿佛自己的问话是在幽深、无尽的黑暗中传来的,不过许是因为物资急缺,他们没有那种高亮的白炽灯,所以效果大打折扣,谷子地根本没被他们镇住。只是他呆着的地方条件太差,又是盛夏时节,谷子地腿肚子上让三八大盖儿削了一大块肉的创口发了炎,他整个人虚得站都站不住,审讯调查只能暂停。一天晚上,谷子地闲得发慌,坐天井里头乘凉,就看见刘泽水端着个大碗小跑地进了院子,他没看见黑暗中坐在那边的谷子地,径直地进了屋里头,见房里没人,刘泽水一边大喊“谷子地!谷子!哪儿去了?”,一边冲出来慌张地四处张望。谷子地慢悠悠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喊什么喊,还能没了我吗?”刘泽水气急败坏地扶住了那个人,讲他上次谷子地被抓去隔离审查的时候就是突然之间没了人,自己个儿可不就被吓出毛病了。谷子地腿上不怎么得劲儿,有人靠着自然是舒服,就大喇喇地让刘大团长搀着。进了屋,炕桌上,油灯散发的昏黄的光线,谷子地这才看清楚,刘泽水洗得发白的军装上竟是血迹斑斑,谷子地惊叫一声:“我老天爷,你这是杀人放火去了?”刘泽水把那个缺了个口大碗推到那人面前,一努嘴:“还不是因为这个。”碗里盛放着白乎乎的汤水,谷子地用勺子一搅和,白乎乎的肉块翻出来,热气腾腾的,河塘的土腥子味糊了谷子地满脸,这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但能看出来这肉是真的新鲜。谷子地有日子没沾过荤腥了,眼都直了,毫不客气的咂了口汤水,捞了块肉搁嘴里,因为没放什么佐料,没滋没味的,但是这个口感已经是极致。吃了一大块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肉,刘泽水微微勾起嘴角,笑得让人琢磨不透,回答:“蛤蟆肉。蛤蟆皮可难扒了。”当时谷子地以为是团里改善生活,战士们去沟里捉的,就没有细问,他知道“五一大扫荡”之后,团里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第二天晚上,刘泽水又来了,这一会不但带来了蛤蟆汤,还带过来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肘子肉、地瓜烧一干东西。谷子地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又埋怨刘泽水花钱没数,后半个月还过不过了。刘泽水哈哈大笑,直道,不过了,你吃好就得了,老子可是团长,怎么这也饿不死我。后来入了冬,谷子地偶然听到团部的干部们闲聊才知道,那段时间他吃的蛤蟆肉才不是团里战士们一起抓的,战士们一个个都害怕,说蛤蟆皮有毒,摸了长疹子,还没饿到那份儿上,才不冒这个险。只有刘泽水不信这个,人家念过书,见识不一样,他傍黑天得了空闲就跑到村东头的河沟那里,他们驻地这一带长年少水,盛夏时节的河塘水沟也不深,刘泽水下去刚没了膝盖。他去之前抹没了自己的万金油,又偷了政委的那一盒,后来团里人又听见参谋长的院子里传来骂哪个缺德的扣光了他的万金油,都估摸着团长连参谋长也没放过。可这也架不住水里蚊虫叮咬,有那么段时间,刘团长差点连鞋子都提不上。


谷子地讲得差不多了也就累了,二斗不叫他再说下去,老谷子闭了眼,又喃喃道,可惜当时没过多久他就被下到的连里了,不然还能再报答一下。


4.


刘泽水从护士口里听到了谷子地的名字,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谷子。觉得是,因为除了他谁还会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可又觉得不是,因为谷子地确实是没了。这件事情缠绕着他,叫他深夜中难以入眠。


他最终还是睡着了,意识变得虚无缥缈。黑暗中,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隐约看见了谷子地佝偻着干瘦的身子,图像逐渐清晰。老谷子脏着脸,军装上满是煤渣子和泥土,他颤巍巍地端起手臂,指向刘泽水在的方向,仇恨凶恶地质问他:“你们怕被咬死?你们害怕被咬死?我们呢?九连呢?”老兵失去理智,歇斯底里的吼叫,身子前倾往前冲,但又好像被什么人拦着。刘泽水嘴唇动了动,抖大浑浊的泪水落下来,止也止不住,他扯着脖子粗吼:“别拦着,让他过来!让他过来!”可没有人听他的,拦着谷子地的那个粗壮的胳膊并没有松开,权当他这个副师长说话是放屁。他泪流满面,还怒火中烧,恼恨地跪跌在地上,身体有顺着这股子劲儿下落,又像是飘散,他想奔向谷子地所在的地方,可是又越飘越远……


手术室外面的过道里蹲坐了一群大兵,幽幽的白织灯照得他们面孔刚硬狰狞如阎罗,一看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纷纷为了上去,一个个咬着牙,瞪着牛蛋大的眼,医生见惯了这种场面,没有被这阵势吓破胆,只是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深夜的后方医院,传出群兽的悲鸣。


这声音惊醒了谷子地,一咕噜想爬起来去看看外头怎么了,又被大烙饼摁回去,他身子还很虚,借着这股子劲儿又躺下去,突然被吵醒的人迷迷糊糊地,轻声说:“二斗啊,你出去看看怎么的了。”


赵二斗给老谷子掖严实了被子,走到门口,开了个小缝隙,望了望,没看出来个所以然来,初夏的深夜天气还凉,凌晨三四点也正好是最冷的时候,二斗子一身单衣,爬出来被窝,上下牙忍不住打着架,饶他谷子地是老天爷,也别想指使他出这房门抓个人问这问那。


“没啥事,你接着睡吧,时候还早。”大烙饼宽慰说。他搓着大手,呵着气,转过身,看见本还睡眼惺忪的谷子地瞪着那只好眼,眼角泛着病态的红,眼白布着血丝,但看上去极为精神。赵二斗忽然心虚得紧, 老谷子的独眼像是在挖他的骨肉,看透了他这个人本质上恶劣与伪善——他对谷子地说过,给他找老部队,从黄河边上说到长江口,从山里说到海边,从国内说到国外,却未曾太尽力搜寻。他有理由解释,可谷子地会因为他有合理的解释而心里头好过些吗?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带着寒气的手掌遮住了那只像是烧着火光的眼睛。谷子地还发着烧,眼眶附近滚烫。闭着眼,听自己不太正常的心跳,他想说点什么,可是最后只是粗声道:


和你没关系了,别瞎操心了,睡觉!


赵二斗躺回地铺,扯回被子,想着再睡一会,再过一个小时他就要回到团部,他睡意朦胧的时候心里头骂着外头哭喊的兵,扰人清梦。


天已大亮的时候,医院里的人把新的尸体排在了一个地方,等待火化,只有一具尸体被安放在离着其他尸体远一些的位置。谷子地站在外头远远地望着,什么也看不清,就转离了视线,看到赵二斗跟他挥手告别,他喊道,老谷子,等你回来烙大饼!


谷子地不用看也能想到赵二斗年轻活力又蠢兮兮的笑,狠眯着眼,龇着大牙。谷子地回忆,无论是大烙饼还是大老刘在地图上作图、描坐标的时候及其精明。谷子地低了头,蹭了蹭鞋底子的土,噗嗤笑出了声音,说起来,那俩大老爷们都老大不小了,都干上了团长,笑起来还跟个傻小孩一样。


他目送着吉普车远去,扬起的沙尘窜进他鼻子里,带着烧火的味道。


end








ps 和一开始设想的东西又不一样了


忽然间变成了一些故事的罗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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